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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说,她要去找一种宁静的生活,在一个靠海的村庄。K漫不经心地修理着她的指甲,冷冷地笑了笑,做梦。
后来,K再也联系不上J了,她清楚地知道,J正走向她理想的生活,她没有试图去找她,她了解J。但她在心底仍然不信这样的乌托邦,更何况,她以为某种意义上说,J是在逃避。想到这,她又不禁冷笑了一下,继续整理着一天的笔记,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闲逛。J以前描述的地方一定没有网络,没有信号,K想,要是她被抛到这么个地方,她一定会无聊死的。她纳闷,为什么价值观差这么远的两个人会成为多年的好友,又或者,K也不愿承认,更多时候J像个姐姐一样,K是带着某种崇拜与她交往的。
J在她们一代人中,算是有些独特的。K或许会用孤傲来描述她,但细想,或许孤独更贴切。J厌恶她的家庭,她说她家中有个疯女人,小的时候她便经常听见这个疯女人在半夜的抽泣,而白天时不时会尖叫辱骂她,而J什么都没有做。听别人说,那个疯女人因为年轻时婚姻受挫,才落下这么个毛病,而如今鬓发灰白仍然生活在几十年前的阴影里。夜里她的抽泣让J觉得像是她曾经的丈夫掐住了她的脖子,这么一喘一喘,临界于生死之间的无力而毛骨悚然的声音。J告诉K,如果从道义上说她是应该同情她的,但现实如此,她却不得不在本能的情感与外加的道义之间矛盾。罗切斯特阁楼上的疯女人浮现在K的脑海里,最后的那一把火让K觉得背脊一凉,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因为她的家庭还算美满,她没有体会过也自然没有发言权。但K便把这事跟J的孤独连系了起来。童年的阴影对一个人成长的影响是巨大的,K想。
J说她梦到自己是个罪人,被惩罚一辈子奔跑。K笑了笑,照你这速度,早就被警察抓了。J报以一个微笑,写完了她日记的最后一句。
此时K想起J笑起来的样子,她笑起来得时候都有一种莫名的忧伤。是从她眼眸中透出的,略有混沌的眼眸。K清了清她的思绪,起身关了手提电脑,换上海蓝色的睡衣,劳累的皮肤与温柔的棉布摩擦,K得到一种安全感,而每次她将身体埋入一缸温水中,任水蒸汽在她的发丝结成水珠时,她却感到有一丝恐慌。K一级级爬上床,让身体蜷曲在暖暖的被子中。J不会出现在她梦中的,她想。
又于是,J慢慢淡出了K的世界,只是有时K躺在床上会想起J,在黑暗里浮现出J的侧面,坚毅而冰冷,K有些惋惜,也有些思念这个朋友。她蜷缩着,想象J此时此刻的生活,或许她正赤脚坐在空无一人的海边,听潮起潮落,或许她正在一户村民的家中,聊着粮食、海水,或许她早已入睡,不知这些年来她有没有梦到过K。K梦到过,在几个月前,她梦见J在一座高楼里,遍体鳞伤地倚在沙发上,苍白瘦弱。K醒来就心口很压抑,梦究竟是想说,城市的生活虐待了J还是J在寻找痛苦?K突然很想听到J的音讯,不知她是否安好,而J从未寄来过一封信,如同不曾有这么个朋友。K再次陷入苦恼中,越发觉得友谊这东西不可靠,但反过来讲,她也可以理解,一个人的梦想远比友谊有吸引力,她也不想成为J的羁绊。
这几年里,K恋爱了,她的爱情观很单纯,完全只受荷尔蒙的驱使。那个男孩用一把吉他,不费吹灰之力就把K给拿下了。K当时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生,一方面觉得连续剧里的浪漫不堪一击,另一方面她也深深陶醉于这个男孩制造的小浪漫中。尽管就外人看来,男孩弹得再好也不足以说明什么,他给不了任何承诺,只有可笑的年少轻狂。但K就如同中了邪一般,迅速就和他发展成了如胶似漆的关系。如今K想想,她当时什么也不了解他,她甚至说不出他最爱的颜色,更何况他的朋友他的家庭他的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婚礼那天,K想起很多年前J的那句:“你以后结婚,我做你的伴娘。”K有点伤感,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承诺的关系,她觉得那场婚礼不如想象中的美好,反而平淡无奇,司仪很不识趣地把话筒凑过来的时候,她面对台下半数的陌生人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。那套婚纱和室内闷热的空气一度让她窒息,突然她有种想抓起麻烦的长裙冲出去的冲动,不过最后她还是熬了过来,当男孩亲吻她的嘴唇的时候,她像是嗅到了坟墓的气息。
婚后,K搬入一间平价小屋,两人都是工薪阶级,没有大把的钱供以挥霍,但也不至于过得拮据。可也就是这样的基础,似乎注定了生活将碌碌无为。K关心起每天的水电煤,每天菜场价格的起起落落,擦着装饰柜的玻璃,掸去书橱的灰尘。早晨一路堵到公司,神经质地处理着同事与上司的关系,睡眼朦胧时打翻了咖啡,无论怎么敲打打印机总是卡纸,回家看到沙发上熟悉又陌生的丈夫,机械地说一声:“回来啦。”又忙进了厨房。
她独自躺在双人床上,听着客厅里球赛的终场哨声,越发觉得自己的生活苦闷而无绝期。如果有人对着她的生活吹响哨声,她是否会释然呢,还是会迷茫无措。
当K第一次抱上自己的孩子时,她落下了眼泪。对于这个柔软脆弱的生命,K既怀有惊喜又怀有敬畏。孩子微微翘起的嘴唇,像极了K。为了这个孩子,K丢掉了工作,K想起那天跟老板大声地吵闹,最后在一群冰冷目光的目送下,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。在红绿灯前,她觉得自己快瘫倒了,她狠命地撑起身子,抱着箱子,狠狠地迈过横道线,她对自己说,挺过这道坎,又是条好汉。回到空无一人的屋子,她有一次想起了J,想抱住她痛哭。J曾问过她:“如果有一天,因为你的性别或者肤色,被别人所排挤,你会怎么办?”K天真地说:“我要证明给那些人看,我有这个能力胜任,他们能拿我怎么样?”J不言。K对那时天真的自己感到好笑,对着天花板,她感到巨大悲痛,悲痛到无法流泪。现实所赋予的苦楚,如同哽于喉中的刺,扎得她难受。
K害怕她的孩子用毫不掩饰的眼生打量她,孩子那清澈的眸子让她觉得无处可藏,仿佛一切的伪装都会被他看穿。她喜欢给孩子哼着小曲,看他安详地睡去,唯有此时,她感到一种安慰,而孩子,逐渐成为她生活的依靠。说起来是很荒诞的,一个成人靠一个孩子而活下去,但K的确如此。她与丈夫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,丈夫醉醺醺回家的时候,起初她还会发发脾气,她质问,她为这个家庭牺牲了这么多换来了什么?而现在她只管闷头大睡,不再会被深夜的开门声和酒气吵醒。只有孩子,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,不言不语,用一种人类的本能习性来安慰一个冷去的心灵。如果有一天,孩子大了,远走高飞了,K会疯掉的,她想。
J现在在做什么呢,K坐在窗前,思绪开始飘忽。她会不会徜徉在海水中,或者出海捕鱼,那一定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,K几乎能嗅到海水的咸味。J有没有靠岸呢,会不会已经在厨房准备午餐了呢,她一定一如既往地赤着双脚,每一步都犹如原始的舞蹈。她也许早已爱上了当地的小伙,或许在一个小屋里过着甜蜜的生活,屋顶上铺满了海带,传说海带屋可以保暖……K好想去那样的地方,她想起以前对J的抱怨,抱怨她不顾家人不顾朋友,自私地去完成个人的理想,而现在,K开始羡慕J了,这么多年过去了,还会见到J么。
但K始终不能做到抛下一切,尽管她痛恨这种平庸这种不公。她能做什么呢,如果她走了,孩子一定会哭闹不止,父母会着急得发疯,丈夫倒是不会怎样的,顶多在同事面前承认老婆跑了很丢面子。K想了很多,开始,她把烦恼一件件往外扔,后来,烦恼被包装成责任,她又一件件拣回来,沉沉地压在肩膀上。
K从窗口看到一个老太,蹒跚着步伐在菜场的一个个摊位前游走,如同一个孤魂一般。K像是看到了若干年后的自己,自己无私地把年轻的生命献给他人,最后仍旧孤独终老。她叹了一口气,听到了孩子的啼哭,便匆匆赶去。